【对照记1963】重庆森林:两种重庆味道

2012-04-27 22:20      来源: 晶报      作者: 马家辉      字体大小:     
重庆大厦确是迷离巨厦,既是一幢楼房,亦是一个宇宙。

在“世界读书日”前夕到重庆图书馆谈书论书,有记者朋友于访谈时笑问“能不能请说说你眼中的重庆味道”,我笑道,“于我,重庆味道就是火锅味道,我从成都吃到重庆,现在全身上下都是麻辣味和红油的味道,不相信,你凑过来嗅一嗅。”

记者笑了,我也笑了。

在重庆停留两天,抽了一个下午到嘉陵江边散步看景,市区内,瞩目颓垣败瓦,闻说楼房只要有卅年历史以上的,几乎全部拆的拆,围的围,半垮的半垮,扬尘处处,灰扑茫茫,即连商业区中心亦是如此。

唉,日本鬼子当年没法把你轰掉的,留下来让你自己动手拆走,拆个欢天喜地,以发展之名,拆走所有城市的所有记忆,然后再造出一堆又一堆新簇簇的仿古楼房,告诉世人,这才是值得你去观光玩耍的好去处。

上回到重庆已是五年前的事情了,只够时间到蒋毛谈判旧址匆忙走走,这回可以奢侈地在江边菜市场蹓跶两三小时,倒也写意;腿酸了,坐到一群“棒棒军”旁边歇歇, 看他们抽烟,听他们摆龙门阵,尽管除了“格老子”以外完全听不懂半句, 亦颇逍遥。

“棒棒军”是“重庆三宝”之一, 其余二者是美女和火锅。棒棒军也者,指的是市内挑夫,从早到晚在路边或站或坐或蹲,招揽途人花十元八块雇其代扛重物。重庆乃山城,路有斜坡,行走于市,大可找棒棒军代提手里重物,他们的赚钱工具是一根粗粗的木棍或竹担,以及几条麻绳或尼龙绳,多重多大的东西,从行李箱到电冰箱,包搞掂,冇问题,如果一人不行便二人合作,在斜坡与斜坡之间嘿唷嘿唷地走来跑去,构成繁华城市里的苍凉小景。

四月艳阳天,棒棒军汗流浃背,旁观者或有不忍,但若想想这些从乡村流落城市的农民若没生意就要饿肚皮,便更不忍。不忍中国,中国不忍,在这国度生活,必须练就一颗同时懂得温柔和残酷的心。

离开重庆后,直飞北京,再忙两天,才回香港,坐在机舱内欣赏回味摄影机内的行走影像,忽想起,讲座里曾有听众说过“不明白为什么重庆有一个外号叫做‘小香港’”,我回答猜想那必因为香港亦是山多路窄,而我当时忘记提醒她,香港也有一幢非常著名的“重庆大厦”,王家卫的《重庆森林》便以它为主要场景,林青霞梁朝伟金城武王菲,在大厦迷宫内兜兜转转如末世迷途,看后深感茫然苍然,步离戏院,头晕目眩;十八年了,已是十八年前的电影了,影像色彩之幻化迷离却如在眼前。

重庆大厦确是迷离巨厦,既是一幢楼房,亦是一个宇宙,美国《时代》杂志于2007年便曾把它评为“亚洲最能体现全球一体化的好例子”,因为它大约容纳了四千位住民,香港人只占极少数,主流是来自全球各地的各色人种,或非洲或南亚或中东或欧美或中国大陆,他们,或短居,或长留,或具合法身分,或属边缘暧昧,各施其法,各有门路,分别占领了大厦内的小单位小床位小住宅,是故走于其中,在电梯或走道上,迎面而来的脸容肤色各有差异,口音语言自亦分殊,剎那间,你失去了方向感,不知身处何地,从而亦忘记应往何方。

2012年正是重庆大厦的“五十大寿”,它前身乃“重庆市场”,摊贩集中于此喊售食物和杂货,据说名字在于纪念重庆在抗日时期所发挥的“陪都”意义,确跟山城重庆有着历史关系,背后牵引着浓浓的民族情怀;1961年被一群菲律宾华侨合资购下市场并改建为廉价的商住单位,袭用原名,但改称大厦,沿用至今。

这些年来我只去过重庆大厦两回,皆是为了品尝地道的咖哩美味,两回离开大厦,衣上发上皆沾染了浓烈的咖哩气味,既香且辣,而这,是我不必搭飞机亦可享受得到的另一种“重庆味道”。

(作者系香港知名作家、文化评论学者,Email:makafai63@gmail.com)

编辑: 张威斯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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