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对照记1963】重庆森林:让人流连的模糊懵懂

2012-04-27 22:22      来源: 晶报      作者: 杨照      字体大小:     

抱着想当然耳的“重庆印象”,我去电影院看了《重庆森林》,非常意外地发现剧情的场景竟然是香港。

那时候,她是不是还叫做王靖雯?在KTV,惊遇她的《天空》,歌中飘荡着一种高亢的颓废,奇怪的矛盾感觉。

是刚从美国回到台湾的那年,一只脚还踩在学院里,正式的职称是“中研院史语所研究助理”,但在“史语所”里却没有正式的位子,因为领的是“青辅会”发的补助薪水。住在离“中研院”隔一座桥的东湖,一个极度拥挤的台北新兴边区,地名里有湖,实际上窗户打开都只能看到别人家的铁窗,铁窗里透出来的幽白灯光。连天空都不容易看到。

那时,一只脚已经踩出学院,做一堆会引来学院人士侧目的事。在政论周刊上定期写专栏,用最凶悍的文字骂国民党政府。写小说,领到了两个“本土性”很强烈的文学奖——赖和文学奖及吴浊流文学奖。不定期出现在电视上,张大春制作、主持的《谈笑书声》节目,里面有一个专题叫“张杨一本书”,大春和我面前有个沙漏,沙漏漏完一次(大约一分钟)就换另一个人说话,如此你来我往几回,不到十分钟,快速评讲完一本书,通常一镜到底,两人真正临场较量,连预演都不来。

开始去大学演讲,最早的一场是母校台湾大学的“大陆社”邀请的,讲什么题目不记得了,只记得演讲场里温度很高,每个人脸上都蒸出一层油汗来,还记得在座有一个挺拔的年轻学生,后来知道他的名字叫张铁志。

还和许多旧日朋友,大学里的朋友,拾回了友谊。他们之中好多人从学生运动健将升格为街头社运的参与者、乃至组织者,还有几个当了反对党国会议员的助理。我经常随他们上街,不是游逛,而是混在农民、工人,或其它议题诉求者之间游行。他们仍然习惯在台大法学院旁一家叫“龙门客栈”的小店里吃水饺喝啤酒聚会,仍然习惯每个人手上分一瓶台湾啤酒,各倒各的,不帮人家倒酒也不敬酒。另外,他们养成了我不熟悉的新习惯——酒足饭饱,一定要去KTV唱歌。

在KTV听到看到了还叫做王靖雯的王菲。一个老友在我耳边叼念着:“一定要去看她演的《重庆森林》,太棒了,那才叫做电影!还有林青霞、梁朝伟,跟那个什么‘武’的……”

在眼前大电视的王靖雯身上,叠上了一层近乎黑白的模糊影像。那是我从未真正看过,却多次透过阅读反复想象的山城重庆。中国抗战的最后基地,退此一步即无死所,换句话说,对国民党来说,和现在的台湾一样退无可退的地方。重庆的天空像眼前《天空》MV中的那么蓝、那么澈,也就那么可怕得令人战栗。这种日子一定会有日本飞机编队飞来,先听见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声音,接着,毫无例外,就是或远或近的爆炸声。

在这上面,又叠上了那闷得死人的防空洞,叠上了真的闷死人的景象,一具具再也分不清性别、年龄的汗裸尸体被搬送出来,堆在嘉陵江(还是长江)边的某个码头上。这些画面自然地浮现上来,努力想都想不确究竟是在什么书上读来的印象。想得到的书,是梁实秋的《雅舍小品》,每一篇都反映着重庆的季节,夏天令人无法忍受的热,冬天令人无法忍受的冷,还有一下雨就必定漏水的战时避难房舍。一个读书人在那里创造着自己的宁静。

第二天,抱着想当然耳的“重庆印象”,我去电影院看了《重庆森林》,非常意外地发现剧情的场景竟然是香港。尽管看到了“重庆大厦”,心里总还是存着不信,总觉得接着随时会有一条故事线拉出去,牵到重庆去。或许是受到那想象中该出现的重庆场景干扰吧,总觉得看不真切电影在演什么。

不过这电影很特别,很混乱,却吸引人还想再看。忘了是第二天还第三天,我又进电影院看了第二次。这次事先预备了,将脑中的重庆印象尽量排除干净,如实地看电影的声光变化,看完之后,我弄明白了,混乱来自电影本身,和我脑中有没有重庆没啥关系,即便看了第二次,放映室灯亮起时,对于电影里的角色与人际与感情,依旧懵懵懂懂,依旧还想再看。

原来还有这样的电影,一个叫王家卫的人拍出来的。

(作家系台湾知名作家,Email:mclee632008@yahoo.com)

编辑: 张威斯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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